13.日本的入侵

在1934年年底之前,思成滿意地從商務印書館(注1.)收到他關于清代工部工程做法的兩卷書,由徽因作序。一卷是清代的文獻,由思成編輯和重新安排了次序(注2.)。另一卷則是他經過艱苦的考察和問訊工匠的口述對《做法》及其它文獻的理解(注3.)。兩年前完成的這兩卷書的研究工作,是他決心掌握中國建筑進化規律的第一個基本步驟。他已完成了自我教育,現在他可以把自己的理解傳給別人了。他送給我們一套漂亮的盒裝禮品書。我們永不會忘記他那通常平靜和自我抑制的面容是如何因自豪和歡樂而閃光的。

他的書的出版確立了他作為中國著名的建筑史學家的地位。關于營造學社開拓性的考察旅行和他們在野外考察中發現的古建筑的傳聞開始傳播開來。首先,私人朋友們來到辦公室看看他們在做什么。其次營造學社的《匯刊》帶來了更多的中國來訪者。《匯刊》也開始有了歐洲、英國和美國的讀者。建筑學家和其他感興趣的個人從遠方跑來看學社的工作,提出問題,表示欽羨,在許多想找梁思成的人當中,有普林斯頓大學藝術系主任喬治·勞利教授,他對中國的藝術和建筑的興趣驅使他訪問北京,梁氏夫婦給他的印象尤其深。

思成和徽因不僅珍視他們所發現的偉大建筑,而且也珍視為這些建筑增色的優美的雕刻和其他裝飾。有一個時期,思成曾想為未來的建筑師和歷史學家編一部關于中國建筑細部的參考指南。它將以保存下來的實物照片做插圖,用這種辦法來保存受到工業化威脅的傳統建筑工藝。在1935~1937年期間,思成和他的天才的學生和同事劉致平完成了講述臺基、石欄桿、店面、斗拱、琉璃瓦、柱儲外檐裝修、雀替和藻井等十個部分。

1935年初南京政府決定,山東曲阜的孔廟需要修繕和養護。思成的知識和技能使他成為這一重要工程顧問的首要候選人。7月他向政府遞交了他的調查報告,提出修復的建議和費用估價。同年他任北京市文物保護委員會顧問。古都的許多寺廟、廳堂、高塔和門樓得到了修復或加固。修復工作使他忙得連他考察鄉村地區找尋遺存的古建筑的主要目標都顧不上了。

就在思成外出忙于他的顧問工作的時候,徽因突然發現她的肺結核病又犯了。協和醫院的大夫要求她臥床休息三年。她跟他講好只休息六個月,請了一位訓練有素的護士搬進來住,照顧她并主持家務,這樣她就可以和家人呆在一起。有護士來幫她抵擋她自己什么都要費勁去管的傾向,徽因就能集中精力寫作了。她在盡力捕捉構成她許多當前情緒的那些消逝的夢想、感情和見解。

“聽到我所熟悉的曲子,那時我還是一個很小的小女孩,乘坐著一條船,穿過印度洋回家,那月光、舞蹈表演、熱帶的星空和海上的空氣一起涌進了我的腦際,而那一小片被稱作青年時代的東西,和一首歌里短暫的輕快片斷一樣,像夢幻一樣地迷住了我,半是憂愁半是喜悅,我的心中只是茫然若失。”

到夏天,徽因的主要文學批評家和欣賞者老金報道說,“她剛剛完成了一篇短篇小說,有節奏地展開一個接一個的美麗情節,直到高潮到來并沉入某種遙遠和崇高的境界之中,但這里也包含著對徽因六個月的隱居生活即將結束的暗示。“她當然對一些事情是擔心的,如果不是對什么特定的事情擔心的話,她肯定是在一般地擔心一切事情。她不久就要到北戴河(北方的海邊避暑地)去。”

大約一個星期以后,徽因從北戴河寫信來說,“這里的天氣是無可挑剔的。和平、健康和財富實際上到處可見,而海又是多么好!我遇到許多梁家的親戚,這對我的身體不利。我感到我的身體已被肢解成一小塊口小塊的,再也不能把它集合成為一個整體了。我已寫信給思成,讓他勸你們到這里來過一個周末。”

我們未能應邀前往。后來徽因對我們解釋說,我們沒有去使她很失望,但又是松了一口氣。那庶母,梁啟超的第二夫人,她管理著老宅,也在某種程度上管理著梁氏大家庭,堅持說我們不能去。她對我們唯一的反對意見是我們是一對年輕夫婦。如果我們在梁家睡在一起,有可能發生一件可怕的意外事故——本來應當是梁家的一個小孩可能誤入我們家。

在幾個月的臥床休息和海邊度假之后,徽因本來應該更健康地和更樂觀地回到北京。可是沒有,她遇上了一場災難。她的同父異母小弟弟林恒,一個安靜而認真的小伙子,從福建來到梁家住著,準備投考清華讀機械系。她很喜歡他,但在她不在的時候她媽媽和這個孩子的關系變壞了。

媽媽的仇恨是很深的。她為她的丈夫生的哲嗣已經夭折。但那二房的妾卻生了好幾個兒子,并贏得了她丈夫的歡心。現在取代她死會的孩子的這些兒子中的一個作為一個健康的少年跑來住在她家里,她當然是受不了的。徽因夾在當中了。

“最近三天我自己的媽媽把我趕進了人間地獄。我并沒有夸大其詞。頭一天我就發現我的媽媽有些沒氣力。家里彌漫著不祥的氣氛,我不得不跟我的同父異母弟弟講述過去的事,試圖維持現有的親密接觸。

“晚上就寢的時候我已精疲力竭,差不多希望我自己死掉或者根本沒有降生在這樣一個家庭……我知道我實際上是一個快樂和幸福的人,但是那早年的爭斗對我的傷害是如此持久,它的任何部分只要重現,我就只能沉溺在過去的不幸之中。”

一場民族悲劇正在逼近中國,那將會壓倒過去的不幸。已征服滿洲的日本軍國主義者,正在向長城以南進犯。他們巧妙地避免了赤裸裸的入侵,但他們的大軍車和飛機卻嚇壞了鄉下人。1934年他們強使南京政府同意把從北京到天津的長城以南地區規定為非軍事區。他們在那里建立了一個中國傀儡政府。這一有限的“和平”行動促使日本人在1935年把他們的不流血征服擴大到覆蓋從山東到綏遠的華北五省的中立區。一項由北京駐軍司令宋哲元奉蔣介石之命同日本人簽訂的協定,使中立區成為正式的。興高采烈的日本人很快就繼續前進,鼓吹建立一個自治傀儡政權華北國。

北京的氣氛很緊張。日本人占領了北京天津之間的重要鐵路樞紐豐臺,先是進行“只是為了萬一發生戰爭的情況下的演習”,后來又把滿載兵士的兩輛軍車開往更遠的保定府以“試驗卡車”。

對梁氏夫婦來說,這是沈陽歲月的痛苦回憶,那時日本人每年都要進行“攻占城市”的挑釁性演習。又一次面臨把中國領土拱手讓給日本人的羞辱實在是難以忍受的。徽因的反應是,“我知道我所熱愛的朋友都具有道德上的勇氣,但我們都缺少天真的熱情和能使事情改變的莽撞力量。你認識我最老和最好的朋友志摩吧,但他已死于一次小飛機的失事。他做的和為之戰斗的要比說的多——而他對此談論得真不少!他在穩健派當中真是一個振聾發聵的因素。”同徽因的沉思相反,思成已準備面對現實了:“在中國,這一代人中已無建筑學研究的余地。時代要求更帶根本性的行動,面對這更大的問題,那訓練一個人干別的事的教育應當毫不猶豫地拋棄掉。”

最后,不是徐志摩或梁思成這一代,而是北京的青年學生面對日本壓力采取了行動。領袖們是燕京和清華的學生,許多人是來自滿洲。他們秘密地把他們的大學同學和城里的中學生組織起來舉行了盛大的游行。美國新聞記者埃德加·斯諾和他的妻子幫助了游行的組織者,并組織了一批其他外國記者來采訪。12月9日斯諾寫道:

“不顧警察和他們自己保守的父母的阻攔,成千上萬穿著蘭衣服的年

輕人高歌游行,前往紫禁城。顯然沒有想到會有外國人,當地的警察只作

了半心半意的和間歇性的干預……忽然間來了一隊穿黑色夾克的政治憲兵,

為首的是蔣介石的一個侄子,他們沖進隊伍,不分青紅皂白地毆打男孩子

和女孩子。(注4.)”

徽因的同父異母的小弟弟林恒遭到了毒打并失蹤了十二個小時。思成花了大半夜的時間在北京醫院里受傷的學生當中尋找他。徽因則在家里打電話,探聽她弟弟的消息。她得不到他的消息,但是關于最后一批被趕出城的學生的消息卻是大量的,他們都被兇狠地毆打,有的被打得半死或受傷,遭到鞭子或其它武器的追趕,直到他們四散逃竄出城到附近的小學校里。最后到半夜里林恒總算和她通了消息。她驅車到西城一個僻靜的角落里。在他恢復過來以后,那孩子關于他同家里的關系一句話也沒有說,就放棄了在清華大學機械系的學習,報考了空軍學院。

在千千萬萬參加第一次游行的學生當中,還有一個梁家的成員、思成的同父異母妹妹思懿,燕京大學學生領袖之一。第二天家里才知道她也遭到了入鞘的刺刀的毒打。對她來說,那次經歷的震動是持久的。后來她成為一個熱心而活躍的共產黨員。

這第一次示威游行對于整個年輕一代具有巨大的刺激作用。全國都舉行了示威。12月16日,北京天津幾千名學生又舉行了示威游行。許多人受傷,將近二百人被捕,但一個星期之后又舉行了一次示威游行。這回是第一次提出停止內戰和抗日統一戰線的口號。在學生示威游行和他們號召各界支持的同時,全民抵制日貨運動也加強了。東京為之震驚。當時他們對戰爭還缺乏準備,于是召回了策劃過沈陽事變和華北分離運動的坂垣將軍,日本外務省和軍部都發表了否認武力侵占中國意圖的聲明。日本人不得不面臨一個事實,即他們要想達到他們在中國的目標,唯有大規模入侵之一途。當這個侵略到來之時,最后蔣介石就沒有別的選擇,只好把國家投入全面抗戰。

注1. 原文如此,其他資料說是京城印書局。——譯者注

注2. 梁思成《營造算例》(清代建筑計算規則),營造學社,1934年北京版。

注3《清代營造則例》,營造學社1934北京版。

注4. 埃德加·斯諾:《復始之旅》,蘭登書屋1958年紐約版,143-14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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