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在北京

1930年秋天,梁思成把林徽因、他們的小女兒梁再冰和徽因的媽媽都搬到靠近東城墻的北總布胡同三號一處典型的北京四合院里。這里將是梁家在今后七年里的住房。在高墻里面有一座封閉但寬廣的院子,種著幾株開花的樹。沿著院子的四邊,每一邊都有一排單層的住房。它們的屋頂都由灰瓦鋪成,房屋之間輔磚的走廊也是灰瓦頂子。面向院子的一面都是寬闊的門窗,鑲嵌著精心設計的木格子。木格子里面都糊了或者是掛著漂白的稻草紙,以便讓陽光進來而又讓人看不見里邊。在院子的北端有一條通向起居室的中央門廊,起居室比別的房間大一些并且直接朝南。梁氏夫婦把一些窗戶寬闊的下層糊的紙換成了玻璃,以便他們可以看見院子里的樹木花草,并在北京寒冷的冬天放進一些溫暖的陽光來。但在每一塊玻璃上面都有一卷紙,晚上可以放下來,使室內和外面隔絕。在前面入口處有一個小院子,周圍的房子是仆人們的住房和工作區。

徽因在這里恢復了她的寫作生涯。而徐志摩也在這里重新進入了他們的生活。

當梁氏夫婦在美國費城尋求建筑教育的時候,徐志摩則隨著他的浪漫天性幾乎陷入災難。1924年夏天他和泰戈爾在日本分手之后,徐志摩回到他最近大出風頭的北京。他已和他妻子離婚,但未能贏得徽因的心來代替他妻子的位置。他顯然還把自己當成是單身而不斷追求著純潔的美、純潔的愛、精神自由和創造性。他再一次墮入情網是不可避免的,但這一次他不是去追求一個多愁善感的中學女生,而是一個成熟的女人,一位上流社會的傾城美人。陸小曼是一個結過婚的女人。她結婚四年的丈夫是一位高級軍官。她的已婚地位并沒有阻止徐志摩的追求,如果有點什么的話那也只是刺激他更加熱情地去追求。她在她自己的圈子里是一個引人注目的人物,正像他在他自己的領域里一樣。他們的愛情糾葛在北京引起了人們議論紛紛,成了一樁丑聞,以至他只好在1925年離開北京五個月。他回到歐洲并到處旅行,不斷寫情書向她傾吐他的愛情。她離了婚,他們兩人在1926年10月3日結婚。

梁啟超在一封信中向他遠在美國的孩子們報告了這件事。“昨天我做了一件我不愿做的事——在徐志摩的婚禮上當證婚人。他的新婚夫人以前是王守慶夫人。她愛上了徐志摩,同王離了婚。這是極端不道德的。我罵過徐志摩好幾次,可是沒有效果。由于胡適和張彭春一定要我擔任這個角色,我就在婚禮上發表了一篇演說,嚴厲批評了新婚夫婦。年輕人往往受到自己的感情所驅使,不能控制自己,破壞了傳統的安全保障。他們掉進了使他們遭受苦難的陷阱。這確實是可悲和可憐的。徐志摩真是很聰明,我很愛他。這一次我看著他沉淪,很想救他。我真的在盡一切力量來救他。”他以一句體己的話來作結束:“這些就是我所感受到的,我特別寫出來給思成、徽因和思忠。”

在此后兩年中又有關于徐志摩生活的什么消息傳到費城我們不得而知。不過看來他的創造力仍是方興未艾。他的第一部詩集于1925年出版。兩年后又有第二部,還有四本散文集。1927年他離開北京去上海教書,在那里他組織了新月圖書公司并開始出版新月月刊。通過他的出版物、他的教學活動、以及如同他一向有的廣泛的交游,他繼續對其他作家施行影響,盡管這種影響已經由于馬克思主義的傳播而縮小了。

1928年夏天,當梁氏夫婦在長期離開以后從西方回到北京時,徐志摩正獨自在英國和歐洲旅行。當他們北上定居于沈陽時,他回來了,情緒很低落,他回到他的生活基地上海,他的教學生活、他的出版公司和他的新月月刊都要求他回來。他那受尊敬的恩人梁啟超的逝世,是一個不可彌補的損失。

第二年胡適邀請徐志摩到北大教書。于是他得以就近不時到沈陽去看望他的朋友們。當徽因的肺病犯了的時候,大家商議的時候他贊成她搬到北京來,以便得到較好的醫療條件和較溫和的氣候。

北總布胡同的房子成了徐志摩的第二個家。每當他的工作需要他去北京時,他就住在那兒。他既是徽因的,也是思成的受寵愛的客人。在他們的陪伴下,他才會才華橫溢,而他也樂意同他們一起和仍然聚集在他周圍的那些氣味相投的人物交往。

有一個梁家的親戚,在1931年作為十幾歲的年輕人曾經在梁家見到過他好幾次,她是這佯描述她對他的印象的:“他的出現是戲劇性的。他穿著一身緞子的長袍,脖子上又圍著一條英國制的精細的馬海毛圍巾。真是奇怪的組合!所有的眼睛都看著他。他的外表多少有些女性化卻富有刺激性。他的出現使全體都充滿活力。徽因是活潑愉快的,而思成總是那么熱情好客。”

無疑地,徐志摩此時對梁家最大和最持久的貢獻是引見金岳霖——他最親愛的朋友之一。金岳霖是清華大學哲學系教授。“老金”,熟識的人都這么叫他,是深奧的形式邏輯方面的中國頭號專家。絲毫不像他的專業所

提示的洋怪物,他是高大瘦削、愛打網球的知識分子,很矜持但又能說會道。他比梁氏夫婦大幾歲。他們就愛回憶他從老家湖南初到北京時的情景,那是清朝末年,他還把他的頭發束成清政府所要求的發辮。

金岳霖在北京學習進步很快,獲得赴美留學的獎學金。他的第一個選擇是賓夕法尼亞大學的華爾頓學院,一個經濟和商業的預備班。但是隨著時間的前進,他那趨于分析的自然傾向和抽象思維,使他轉向了哲學的各學科。他在國外留學的期限延長了好幾年,最后他又在英國和歐洲學習。他對牛津英語的掌握是驚人的。他回中國后被安排到清華大學教哲學。

有謠言說,他的私生活中包括幾樁同西方姑娘的戀愛關系。其中一個還短時間地跟他到了北京,但他從未結過婚。相反地,他就按照現在這樣的方式生活直到最后。他是把自己從屬于梁家的。當然徽因是吸引他的主要力量。她那眾人都感知的吸引力,向他提供了在他那深奧的精神領域內所缺乏的人性的旋渦。在她這方面,他的廣泛的人生經歷和他天生的智慧使他成為她的創造性的完美的接受者和可心的鼓舞者。

他當然是愛她的,但是無私地和坦誠地愛她。他沒有把她從她的家庭拉走的想法。思成和孩子們也都愛他、信任他,他實際上已經融入了這個家庭。

1931年11月19日,三十五歲的徐志摩從上海飛往北京,以便第二天到北大上課。那天晚上他本應出席徽因為一些外國客人舉行的藝術和建筑講座的。她到機場去接他。飛機過時還不到,她等了又等。實際上飛機已在大霧中墜毀在山東的一座大山上,造成乘客和機組人員死亡。當時還沒有立即把消息送到北京機場的辦法。徽因后來是怎樣知道徐志摩的死訊的,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有什么辦法可以緩解心疼的話,徐志摩用他的詩歌里仍然栩翎如生的字句交付給他的朋友們了。他對愛和生活的依戀只有對飛翔和對死亡的向往才能比擬。

擁抱我直到我逝去

直到我閉上眼睛

直到我飛、飛、飛向太空

變成沙、變成光、變成風。

啊!苦痛!苦痛是短的

暫時的。快樂是長久的

而愛情是永恒的

我、我要睡了……

他的許多朋友和崇拜者聚集在一起相互安慰。以后他們每年11月19日都集會來紀念他。在他逝世四周年忌日,徽因發表一篇悼詞。它最后說:“我們的作品會不會再長存下去,就看它們會不會活在那些我們從來不認識的人,我們作品的讀者,散在各時、各處互相不認識的孤單的人心里……。”

“朋友,你不要過于看輕這種間接的生存,許多熱情的人他們會為著你的存在,而增加了生的意識的。傷心的僅是那些你最親熱的朋友們和興趣相同的努力者,你不在他們中間的事實,將要永遠是個不能填補的空虛。(注1.)”

注1. 摘自《大公報》1935年13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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