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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血讀書>軍事科幻>拉魂腔>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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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小說:拉魂腔 作者:高臺子 更新時間:2018/12/12 15:55:02

                  正午的日頭夠毒的,曬得人病懨懨的,喘不過氣來。這幾日,孟德高思來想去,決定金盆洗手,再不去賭。他脫去馬褂,一頭扎進烏黑的鍋屋,刷鍋、舀水、點火、添柴。折騰了一會,他把滾燙的水舀進泥盆里,掀起陣陣熱浪,使他睜不開眼睛。

                  孟德高的女人魏氏顛著小腳來到他的身邊,驚奇地說:“燒開水做啥?”孟德高詭秘地說:“天機不可泄露。”看了黃老邪一眼,魏氏說:“莫非想要殺雞?”見孟德高一句話不說,魏氏大概明白了他的意圖,就勸他說:“這不是要你的命嗎?”孟德高憤然道:“慶父不死,魯難未已。”

                  魏氏比男人小半歲,娘家是劉莊的,在邳州的東北方向,兩地相距二十余里,步行約需一個時辰。魏氏小時,家有四百畝良田,但不久就被大地主劉老匪子訛光了。劉老匪子是她親娘舅,但不滿足小富即安,一直垂涎魏家那塊肥沃的土地,發誓非把四百畝良田弄到手不可。使出各種辦法未能奏效后,劉老匪子設下一個圈套,讓他剛過門的小女人引誘魏氏的爺上了床。

                  那天,魏氏的爺在劉老匪子家喝得大醉,劉老匪子趁機走出屋。按照劉老匪子的安排,小媳子脫掉自己身上的衣服,露出隆起的肚臍,往他的身上蹭去。起初他的神經還比較正常,尚能抵制胴體的誘惑,后來卻迷糊地壓在那女人身上,使她嬌喘起來。

                  這時,劉老匪子帶著本村的六位老頭進了屋,當場捉奸。劉老匪子氣急敗壞地說:“天底下哪有姐夫戲小孩妗子的道理?”

                  家丑不可外揚,迫于說事人的萬般壓力,魏氏的爺從家里拿來《地契》,寫了份保證書,在上面摁了指模,拱手把四百畝地白送給劉老匪子。從那后,魏氏的爺再無顏茍活于世,就丟下無依無靠的閨女,吊死在自家屋里的楠木梁上。

                  身世凄涼催人老,歲月無情精神惶,男人如果思進取,將來或許有指望。魏氏面色蠟黃,沒有一點血絲,蓬亂的頭發束在一只破舊的線兜里,儼然已是中年婦女的裝扮,和年齡極不相符。在劉莊,她勉強度日,嫁給孟德高兩年來,也沒過上一天像樣的日子。

                  孟家和魏家一樣,也曾有過片刻輝煌,但斯人已去,光彩不再,家中僅靠孟德高的爺孟炳堂做點小生意維持生計。男人嗜賭,心思不在過日子上,孟炳堂老人掙的錢幾乎被他輸得一干二凈,使一大家人的生活捉襟見肘。她還有塊心病,自己老是懷不上身孕,心里自然也少了份寄托,對生活失去了希望。

                  孟德高抓住黃老邪,把它扔進水盆里,它卻撲棱著翅膀,蹦出了泥盆,飛了起來。孟德高敬重鄭含章的女人溫氏,也記下她說的每一句話,發誓今生今世絕不再沾染賭博,如若不改,必遭天打雷劈。他厭煩透了曾反復給他帶來厄運的黃老邪,他算了一下,只要賭錢,它一次沒贏過,奇怪的是,凡不賭錢的,卻一次也沒輸過。

                  孟德高從墻旮旯里找來一根腕粗的桑木棍,貓著腰,在破舊的土墻院里追趕黃老邪。他左一棍、右一棍,嚇得黃老邪沒命地奔跑,可不久卻又停下來,鉆進雞窩,露出尾巴。他攥住黃老邪的雙腿,用手猛抽它的臉,直打得它閉上眼睛,流出淚花。孟德高提著雞,來到鍋屋前,尋找那只泥盆,卻不見蹤影。

                  魏氏將一鍋燒好的開水舀進門前那只小缸內,興奮地說:“看樣子你是真想痛改前非!從今以后,你就是孟家的皇上,說一不二,叫我朝東,我絕不向西,叫我打狗,我絕不攆雞。不過,雞這玩意兒欺生,你擺不平它。就照我說的去做,先放了雞血,扔進缸里,它就跑不掉了。”孟德高拍著胸脯說:“我不僅要金盆洗手,更要養肥你的身體,讓你早日給我生個兒子出來。”

                  孟德高一手握著菜刀,一手攥緊雞翅,瞅了半天,卻無從下手。直到現在,孟德高才明白殺雞不是個容易的活兒。不過,他也懂得要想知道蘋果的滋味就必須親口嘗一嘗的道理。他是個要面子的人,一個男人活在世上,也就幾十年的光景,吃好吃孬都無所謂,唯獨不能沒有這張臉,讓人瞧不起。他擔心受到媳婦嘲笑,就用刀架在雞脖上,扭過頭,閉上眼,來回鋸著,直到自己的手脖累得又酸又痛,才停下來。他把雞扔在地上,可黃老邪好像故意和他作對似的,盡情地撲打著雙翅,似乎在嘲笑他的無能。孟德高氣得罵道:“看我不剁了你的頭!”溫氏忍不住,笑著走過來說:“當家的,去鍋屋把那只豁口碗拿來,也就是我嫁來的第二天殺雞用過的那只。”

                  孟德高不肯把雞交給女人。她越是催要,他的臉色就越難看,一會紅,一會白,一會變得青黑。魏氏不是個等閑之輩,善于抓住男人的心理,就樂呵呵地說:“你第一次殺雞,就把雞殺個半死,挺有能耐的,這不是一般男人能辦到的。就說那個鄭含章吧,別說動手殺只雞,就連雞也逮不住啊!韓老先生說得沒錯,說你是個堂堂正正的男人。”

                  這話果然管用,她話音未落,孟德高就松開了手里的公雞。他拿來黑碗,退到一旁,盯著女人的臉蛋看了又看,發現她竟是這般美麗出眾。他在心里咒罵自己是一個無能之輩,讓女人活得不像個女人。他深深的自責過后,就發下誓言,非讓女人過得有滋有味不可。

                  魏氏好久沒殺過雞了,動作有些生疏,但她迫使自己鎮定下來。她左手握住雞翅,右手拿穩菜刀,橫在雞脖上,輕輕一拉。雞喉果然斷開了,流出鮮血,滴在碗里,響個不停。她把黃老邪扔進小缸內,用木蓋遮住缸口。聽到黃老邪在缸內撲棱著翅膀發出的聲音,孟德高眼圈通紅。黃老邪雖然只是一個禽畜,但畢竟和自己相處多年,像是左右手一般,建立了深厚感情。現在它居然死了,死在自己手里,怎能使他不傷心呢?

                  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后,孟德高擦干流在臉上的淚水,昂起頭,望著清澈的天空,聽到一只天鵝在天上哀鳴。這或許是同類相惺相惜的緣故吧。接下來,對于是炒著吃還是煮湯喝的問題,兩口子爭得不可開交,你一言,我一語,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誰也說服不了誰。這就是夫妻,或許兩人說得都有道理,或許兩人說得都沒道理,也或許兩人一對一錯,可誰又會先承認是自己的錯呢?

                  孟炳堂背著一雙骷髏的老手進了小院。這位老人最近也沒生意可做,吃完喝完就到處轉悠,遇到陳風暴和陳佳慧姐弟倆唱柳琴戲,就蹲在墻角,抽著煙欣賞。每次聽完他都要點評一番,入情入理,入木三分,足以看出這個老人具備深厚的唱戲功底。點評完,他也會不由自主地唱上兩段,他的唱腔不賴,很多人喜歡聽,夸他的音質不亞于陳風暴,老腔老調,憨態可掬,味道十足。可他畢竟年紀大了,聲音有些發澀,不太利索,和年輕時已不可同日而語,唱了一會就累了,喘不開,不住地吐黃痰,咳嗽,是哮喘病在作怪。他多么希望蒼天能再給他五十年的壽命,使他有滋有味地活在這個世界上,親眼看到孫子從出生到成長的全過程啊!可這是不可能的,孟炳堂心里有數。

                  這次聽戲,孟炳堂覺得過癮。戲是陳佳慧一人唱的,同時扮兩個角色,既當小生,又當花旦, 聲音一會渾厚,一會細膩,高低交錯,像喝小酒,又像吃炒豆粒,唱得大家都流出了淚。孟炳堂眼圈紅紅的,看樣子入戲很深,到現在還為戲中那個孝順的兒媳婦感動著。看樣子,他把戲里的兒媳婦看成自己的兒媳婦了。魏氏在他心里是個好媳婦,不怕吃苦,勤勞手巧,每到麥口都會編織出上百只蘆葦斗笠,給家里換來一些零花錢,為這個四口之家做出了奉獻,使他深受感動。同樣,他也為自己不能讓孩子們在他的羽翼下享受富貴人家的福分而深感內疚。

                  兒子和媳婦爭執,在孟炳堂看來,這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他打算繞過去,回自己的小屋。兒媳婦進門后,孟炳堂養成老不問少事的習慣,凡事他都盡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是兩個年輕人,由他們自己折騰去。道理不辨不明,井水不喝不清,韭菜不割不嫩,感情不爭不深,這是孟炳堂總結出來的道道。

                  孟炳堂的媳子死得早,十七個年頭了,還是在女兒孟心平兩歲時,就死去了,死于肺癆,是韓老先生診斷的,但沒有特效藥可以醫治,撐了沒幾天就西赴瑤池去了。媳子生前,兩口子只要在一起,就吵吵鬧鬧,可情分卻越來越深。媳子死后,孟炳堂一把屎一把尿撫養著一兒一女,沒少遭罪,可毫無怨言。如今,兒女都長大了,自己也衰老了,大事小事也就不想再過問,眼不見,心不煩,何況是兒子和兒媳婦之間?無非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罷了。牙齒和舌頭還打架呢,何況是兩口子?再說,居家過日子能有什么大事?又不是皇上,三宮六院,七十二妃,既有家情,又有國事,焦頭爛額,既想過得舒坦,頤指氣使,被人伺候,又要預防天不變色,世世代代地享受萬福。這是在農家小城,天高皇帝遠,小兩口的事就由他們自己解決去吧,一個老公公,摻和進去,反倒不好,讓兒媳婦說自己偏袒兒子,那就糟糕了。

                  嫁來孟家以后,魏氏一直把孟炳堂當成自己的親爺,伺候著、孝敬著,每當和男人發生爭執時,就千方百計地請孟炳堂主持公道,以便給自己找個臺階。既然兒媳婦堅持非要弄出子丑寅卯不可,孟炳堂就沒法再裝聾作啞,便停下腳步,蹲在磨盤旁,一邊抽煙,一邊詢問緣由。

                  魏氏是個直性子,說話直來直往,從不拐彎抹角。她說:“我覺得公雞還是炒著吃為好,拉饞!”

                  孟德高想和女人辯解,又覺得不好開口,在一定程度上,他還是懼怕這位表面嚴肅內心火熱的老人的。父親一生不容易,不僅把自己拉扯成人,落下一身病,還孤孤單單地一個人遭受著常人難以忍受的生理痛苦,這已足以使孟德高心中愧疚了,又怎能忍心在父親面前和媳婦爭辯這個無所謂的話題呢?

                  孟炳堂對兒子說:“炒吃就炒吃,聽你女人的沒錯。俗話說,聽女人話,有飯吃。你是個男人,不應該在小事上計較,而要胸懷大家,走向社會,在這個常人難以成功的世道上建立屬于自己的天地。”

                  父親這段富有深邃思想的話語像颶風一樣刮進孟德高的耳畔,這是他記事以來父親說的最有道理、最有遠見的一句話,他深深地記在心中,決心改邪歸正。這些年來,作為孟家唯一的兒子,孟德高沒干出多少像模像樣的事情來,而是把心思都用在了賭博和吃喝玩樂上,疏忽了買賣,忘記了身份,企圖與鄭含章那樣的大戶平起平坐,豈不知到頭來卻變得一無所有。孟德高決心從頭再來,不能白當一個男人,既然是個男人,就要干出名堂,最好驚天動地,光宗耀祖,他在心里默默地贊嘆自己形成的這個遠大的信念。

                  孟德高和氣地說:“我下廚做給你們吃。”聞聽兒子懂事的話語,孟炳堂心里酸溜溜的,差點掉下老淚。兒子變了,知道疼自己的媳婦和家人了,這是件大好事,但愿他能堅持自己的想法,義無反顧地朝著自己認準的道路堅實地走下去。孟炳堂又想起黃老邪,它身上一點雜毛也沒有,樣子溫順可愛,可就這樣被吃掉了,也怪可惜的。

                  男人的回心轉意使魏氏大為感動,她眼里也像孟炳堂一樣噙滿了晶瑩的淚水,完全忘卻過去在娘家和當今的孟家遭受的苦難,也為有這樣一個有強烈進取心的好男人感到驕傲。兩年來,男人還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知冷知熱把自己當成女人對待過。他除睡覺和她瘋狂地親熱一番,接觸她的肌體,使她感覺是個女人外,其余時刻再也聽不到他的一句關心體己的話,更沒做出一件讓她感動的事情。既然男人準備痛改前非,她覺得自己的好日子不遠了,以前吃再多的苦又算什么呢?

                  她深情地望著男人,說:“還是我來吧,洗衣做飯是女人的事情,你一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就別摻和了,要把心思放在做大事上。我不希望你對我怎么長怎么短,卿卿我我,親親熱熱,只要你不賭博,只要你正干,就是我的好男人,咱家的日子也就會好起來。”

                  兒媳婦竟當著自己的面對兒子說出這樣耳熱的話,已經讓孟炳堂感到難為情了。兒媳婦是好媳婦,兒子也是好兒子,浪子回頭,千金難買。孟炳堂往前走了幾步,離開小兩口的視線,獨自蹲在堂屋門前那棵粗壯的槐樹下,悠然地抽著老煙袋,吐出一縷縷青煙。

                  魏氏系上圍裙,在鍋屋里忙乎著。她把糊涂飯舀進一只黑瓷大盆里,騰出鍋來炒菜。她剁好雞塊,刷掉鍋里的殘渣,忙活而有序。隨著油花四濺,雞塊被她倒進熱燙的鐵鍋里。放了豆抽后,她用鏟子在鍋內翻炒起來,動作嫻熟,用力均勻。

                  孟心平負責添柴燒鍋,她的麻利勁兒不亞于魏氏,何時該用大火,何時該用文火,都控制得十分準確。

                  半個時辰后,通紅的雞塊被魏氏盛在一只寬口黑瓷碗里,冒出的熱氣中噴發出香噴噴的味道。姑嫂二人霎間流出口水,孟心平建議每人品嘗一塊,得到魏氏的響應。吃完以后,孟心平擦掉嘴角上的油漬,把大碗端進堂屋,放在那張八仙桌上。這張桌子是孟心平母親的陪嫁品,除八仙桌,屋內還擺放著三張骨牌凳和兩條黑色的長凳。

                  孟心平扭著腰肢,擺著身上的長裙,姍姍出了堂屋。她長得好看,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個頭雖不高,但小巧玲瓏,臉恬靜圓潤,不笑不說話,一說話就能看到兩只小酒窩,不深不淺,晶瑩剔透,惹人心醉。

                  魏氏從床下摸出一壺老酒,“運河”牌的。這是韓老先生的酒廠生產的,孟炳堂一直舍不得喝。運河酒銷量很大,好酒不怕巷深,憑它醇美的味道和便宜的價格征服了不少酒客,達官顯貴也好,普通百姓也罷,都喜歡喝運河酒。這酒不僅在當地暢銷,還銷到山西、北京、南京、貴州、四川,和茅臺、五糧液并駕齊驅,被稱為中國四大美酒。據說,袁世凱特愛喝運河酒,每次能喝斤半,喝完酒就奇思妙想,產生幻覺,當上說一不二的皇帝。還有個傳說,這酒賣到長春以后,張學良用運河酒招待蔣介石,酒過三巡時,兩人結為金蘭,成為攘外必先安內的同盟。

                  孟炳堂品了品燒酒,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寧可一日無菜,不可一日無酒,與酒結下深厚的緣分。喝完酒,孟炳堂用手捂住嘴巴,臉憋得通紅,不舍讓酒味跑掉。好大一會他才松開那只枯瘦的老手,嘖嘖贊道:“真乃奇酒也,怪不得袁世凱也好這口,原來可以成仙啊!德高,你也來嘗一下,六十八度,過癮。”

                  孟德高的口水流了出來,但沒有說話,他不好意思喝酒,他曾說過不贏鄭含章永不喝酒,不發大財永不喝酒,不生兒子永不喝酒。可是,聽到父親的贊嘆后,他的酒癮真的犯了,心里像鉆進上千條毛毛蟲,拱得他奇癢無比。魏氏善解人意,催促男人道:“好菜配好酒,實在難得,你就陪爺喝一盅吧。”孟炳堂也說:“酒是個好東西,可以解饞、解憂、解難,只要不當酒貓子就是了。無酒不成席,社會就是個大酒桌,能喝的男人才能受人尊重,才有說話權。”

                  孟德高搶到酒壺,斟滿一盅,放在嘴邊,香氣撲鼻。酒未喝,人已醉,隱約中他感到自己成了邳州首富,擁有說一不二、至高無上的地位,被人前呼后擁。孟德高一飲而盡,贊嘆道:“韓老先生真是個神人,不光字寫得好,學問大,懂醫學,酒釀得也好。”

                  孟炳堂意味深長地說:“關鍵要學習韓老先生寬厚的為人處世之道,這點估計我是不行了,只是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不僅要擁有財富,還要留下一世英名。”

                  爺倆你言我語,評古論今,分析世事,探討人際,展望幸福,十分投機,話到情深處,爺倆眼里都淚汪汪的,像兩眼清澈的水泉。兩人推杯換盞,很快把大半斤老酒喝個精光,孟炳堂臉色深紅,似有所思地說:“結婚也有兩年了吧。”

                  魏氏是個聰明的女人,她明白老公公的意思,不生養是女人的失敗,何況這個破落的家庭現在多么需要有一個活潑可愛的孩子來營造一種歡樂祥和的氣氛啊!她低下頭,端著飯碗走出屋。孟心平卷了一張煎餅,緊隨著嫂子也走了出去。

                  屋里僅剩孟炳堂和孟德高爺倆,孟德高理解父親的意思,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可他又有什么辦法呢?他只能聽天由命。孟炳堂吹了吹煙袋孔,冒出一股嗆人的煙油味。他又裝上一袋老煙葉,瞬間噴出一團煙瘴氣。他眼圈通紅,頭扭向一邊,不再說話。看到父親滄桑無奈的神態,孟德高心里特別難受。是啊,他聽父親說過,他老太那輩成就了孟家的鼎盛,是八國聯軍的侵略才使這個輝煌的家庭像一艘航船一樣漸漸駛進無邊無垠的大河,瞬間被驚濤駭浪吞沒。他老爺曾經試圖扭轉乾坤,可生不逢時,積攢的家財又被北洋政府充了公,以至于到他父輩時再無回天之力,而是一蹶不振地走到今天。

                  他哀嘆地對父親說:“結婚兩年零三個月了。”孟炳堂哽咽地說:“經歷大起大落之痛后,我也看開了,但沒后人不行啊,這個家還要生存下去。傍晚,就去把老先生請來,讓他給你們兩口子把脈,開幾副藥吃,興許就能解決這個問題了。”孟德高說:“爺說得對,老先生雖不開診所,但比中醫堂的馬先生強多了。他倆壓根不是一個層次,老馬也就騙騙錢財罷了。”

                  韓老先生是孟炳堂親自請來的,他擔心兒子去韓老先生家不好意思提及這等難以啟齒的事情,就親自出馬。孟德高給韓老先生施禮,歡迎老人家的到來。他鞠了一躬,沒有九十度,也沒多大懸殊。

                  韓老先生舉起大拇指贊揚孟德高道:“你爺說你改走正道了,這是好事,沒枉你爺和我對你的一番期待。說實話,邳州城里年輕人不少,但我看中的卻不多,心平算一個,她心靈手巧,過目不忘,我這點中醫底子將來就打算傳給她了。另一個是鄭含章,他字寫得瀟灑,不拘小節,又有金錢作為基礎,是個干大事的料,如果能夠謙虛謹慎,或許將來是個難得的人才。鄭含章的妹妹鄭可貞,性格剛強,也算女中豪杰。再一個就是你德高,聰明能干,出口成章,滿腹經綸,循規蹈矩,有板有眼,如今又戒了賭,說明我沒看走眼。人生在世,就要爭口氣,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這是做人的境界,迷茫時,心里的目標不要消失,有了精氣神,就有了東山再起的資本。從你的經歷我看得出,賭博是你人生中必不可少的一劫,只要能走出這個陰霾,只要不失去理想和追求,就能做一個成功人士。俗話說,萬惡賭為首,金錢賭沒了還可以再賺回來,人情若沒了,人和人之間就會變得冷淡,甚至敵視,甚至殘殺,你死我活。算一算,邳州城里有多少人因賭博而傾家蕩產,數不勝數,我家你三表老爺,不僅輸光家財,還把那只我爺傳給他的雍正皇上用過的玉杯輸掉了。傳世之寶啊!到現在我的心還痛著呢。還有我家你表叔,無力償還賭債,被人活活打死,死的時候慘不忍睹,連鼻子也讓狗給啃掉了。還有我家你表弟韓非,唉,我那孫子,從小看大,三歲到老,要我說他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再努力,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是沒繼承我身上任何一個優點,倒把他爺的缺點都繼承下來了,一天到晚,兩天到黑,賭場是他家,他家是賭場,逢賭必輸,這是他的命。不過呢……”

                  韓老先生說半句留半句,給孟德高留下一個想象的空間。韓非是老先生的獨孫,和孟德高同窗,一起在馬金三的私塾讀過圣賢書,這人不僅嗜賭如命,脾氣暴躁,還和鄭含章一個鼻孔出氣,恃強凌弱。

                  老先生畢竟是位六十五歲的老人了,人老體衰,說完這段激動的話語,已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了。他掏出一只手帕,擦掉嘴角的哈喇,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說道:“想靠賭博發家致富,從古至今無一人,除了開賭場的,賭客們都是輸家。唉,家門不幸,世風低下啊!”

                  說罷,韓老先生老淚縱橫,喉嚨哽咽,失聲大哭,這個花甲老人不僅痛心自己的兒孫不爭氣,也對自己疏于管教韓非而深深內疚。養不教,父之過,兒子死了,孫子的教育自然就落在自己身上,可惜韓非沉迷賭博,九頭牛也拉不回來。隨著哭聲漸停,老先生單膝跪在孟德高面前,雙拳抱緊說:“年輕人走點彎路不可怕,不經風雨,哪見彩虹?只要大徹大悟,這個世界才真正屬于你。德高,你戒掉了賭癮,說明你還是個男人,給邳州的年輕人當了表率,我一把老骨頭死而無憾,請受老夫一拜!”

                  孟德高拉起韓老先生說:“這可使不得。”韓老先生說:“我死后,唯一不能瞑目的是我敗家孫子韓非,如果能使他走入正道,我將感恩戴德,死而無憾。”孟炳堂拉著韓老先生的胳膊說:“您老哪能這般屈尊呢,這不折煞我爺倆嗎?再說,德高能夠懸崖勒馬,也是您老長期熏陶的結果,如果要謝,也得我們跪下謝您啊!”

                  韓老先生嚴厲地說:“我跪的是正義,不是你們爺倆。人啊,不是一出生就知道對與錯的,只有在不停地摔跟頭以后,才能找到幡然醒悟的瞬間,那時,他就成熟了,不至于再走彎路,離成功也就不遠了。”孟炳堂面朝門外喊道:“您嫂子,您姑老爺不是外人,快進屋說話吧。”

                  魏氏進了屋,微微躬身,雙手抱在腰際,誠懇地問候韓老先生說:“姑老爺,給您添麻煩了。”韓老先生笑容可掬地說:“德高命好,娶你這么一個知書達理的媳婦,也算老孟家燒高香了。過去,老夫子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其實大錯特錯,我也不把你比作穆桂英,也不說你是花木蘭,但僅從你的為人處事來看,你也是孟家的恩人。孟家有你在,好日子也就來臨了。”孟炳堂對魏氏說:“你也別站著了,就坐在你姑老爺的身邊,讓他給你把把脈。”

                  魏氏坐在一只骨牌凳上,伸出右膊,捋了捋衣袖,放在桌上,露出雪一樣的肌膚。韓老先生瞇著眼,伸手給魏氏把脈后,又簡單詢問她一些事情,然后樂呵地說:“好了,忙去吧。”魏氏放下衣袖,擔心地說:“沒事吧,姑老爺?”韓老先生捋捋胡須道:“年輕人嘛,多吃點好的補一補,就沒事了。”

                  孟炳堂這才放下心來,興奮地看了兒媳婦一眼,覺得日子有了奔頭,過去他一直擔心魏氏是個石妮子,光能吃飯干活,不能和兒子行房,才害得兒子沉迷于賭博而難以自拔。既然心病沒了,他的心情自然好了,就動情地說:“這孩子自從到我孟家,就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菜,讓她受委屈了,以后再難也要給孩子補好身體。說千道萬,是我這人沒本事,讓孩子跟著吃苦受罪了。”

                  韓老先生捏著孟德高的手腕說:“脈相也是一切正常,我就說嘛,年紀輕輕,能打能蹦,怎會有毛病?都怪你爺心急氣躁,要不了多久,他嫂子就能懷上,你們都放心吧。”

                  韓老先生不想留下吃酒,但耐不住孟炳堂爺倆的再三挽留。沒有留不住的,也沒有走不掉的,如果真的走了,反倒失了和氣。吃完酒,韓老先生踉蹌地走出孟家,孟德高擔心他走黑路不安全,提出送他一程,但被婉拒。孟德高目送韓老先生走出老遠,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才返回家里。

                  孟炳堂躺在東邊鍋屋旁的小屋內的小床上徜徉著兒孫繞膝的美好前景,聽見兒子的腳步聲,便裝模作樣地打起呼嚕。孟德高走進小屋,給父親蓋了件棉襖,才出了屋,進了自己房間。

                  魏氏已經收拾好飯桌,端來一盆溫水,讓孟德高下床洗一洗。孟德高裝作沒聽見,輕輕地打著鼾聲。魏氏洗好后,熄滅煤油燈,爬到大床上。孟德高的鼾聲當即停下,猛地用力抱住魏氏,在她臉上親了又親。他的胡茬硬朗,扎得她心里癢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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